武汉解封那天的第一碗“聋子热千面”

“多把点葱花,多把点辣椒。”“分量稍微足一些撒。”“嫂子,今儿开的张啊?”

  人们挤在桌子前,大声告知自己吃面的喜好。热气从烫面的锅里升腾而上,短短几秒的时间,一抓,一烫,一撒,一碗面条摆在了食客的面前。

  武汉的清晨是从一碗热干面开始的。4月8日这天,城市启封,七十多天的压抑,暴躁,悲伤,焦虑,绝望,等等情绪,都在这二两碱水面下肚的那一刻,暂时被搁置。900多万人默默承受的故事和情绪,隐藏到了萝卜干、芝麻酱和辣椒油里。

  伤痕仍在,疫情还在进行时,但平常的日子回来一些了。

“吃了热千面、蛋酒,好爽啊”

  4月8日凌晨三点,最先出现在武汉市江岸区球场路的,是老板陈胜华。他是个听障人士,传承了父辈手艺,做热干面五十多年了,所以给自己的店取了这个名字——“五十年聋子热干面馆”。

  像武汉街巷里的大多数热干面小店一样,“聋子”的店面不大,装修简陋,操作台简易摆放在店门口,炼好的辣椒油就摆放在和小区相连的通道旁。六点之前,芝麻酱、辣椒油、葱花、萝卜丁等等作料就装入了铁罐内,被依次摆上了案板。

  从清晨七点左右开始,面馆摊子前,人慢慢开始聚集。一大早,三个从小一起玩到大的中年男性,专门绚着一起来五十年聋子热干面馆“过早”,“吃了热干面、蛋酒,好爽啊。”其中一位白衣男子,拍下了小视频来记录这一刻。

  “过早”,是武汉人对吃早餐的专门称谓。对于许多人来说,这是76天来第一次出门“过早”,第一次吃到店子里的热干面,那种激动和开心,难以言表。

  老板陈胜华也难掩兴奋的心隋。他今年75岁了,疫情之前安灯泡摔伤了腿,这天一瘸一拐地烧开一锅水,面条下锅,捞起,抖散,抹上油,是他重复了五十多年的动作。

  这些重复了多年的日常,在两个多月前被打破。本来全年无休的热干面店,关门了。关门前,店里倒掉了十盆酒糟、几大筐萝卜干,还有好多葱花、辣椒油。但是两个多月歇业期间的门面钱还得照付。

  二十多年前,陈胜华把店面挪到了现如今的地址,见证了门前的平房拆迁,盖起了新楼。“过早”生意赚的就是一个辛苦钱,几十年如一日的勤快和辛劳,家里也靠着这一碗碗热干面,在武汉买上了三套房子。

  陈胜华虽然听力不好,但得知记者来访,还是比划着双手,大声说,“最主要的就是这个味道,做得不好是开不下去的!”他对自家面的味道非常自信。

  4月8日这一天,生意挺好,掸的一两百斤碱水圆面,到下午一点就卖空了,最后剩下的不够一整碗的一两面条,以两元酌价钱被人买走了。剩下的扁面、米粉,也在两点之前卖完。收拾完卫生,五十多岁的老板娘詹利文催促着丈夫快点赶回家歇息,“我好累哦。”

  但是一天不开张不干活,又闲得发慌。“得知要复工了,我们好高兴啊。你看那墙上的瓷砖都是拿抹布抹了一遍的。”詹利文掩饰不住兴奋,挥舞着双手,说话提高了音量。之前,她从新闻上看到4月8日零时武汉要开放通道的消息,招呼店里的五个员工,花了三天的时间,把这个歇了七十多天的老店,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詹艳文给姐夫和姐姐打工,一直都是每天晚上九点睡觉,凌晨四五点起床。因为疫情,忽然宅在了家中,外出晒太阳、晾衣服都成了奢侈,一开始很不习惯。每天关注着新增感染人数,她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靠吃安眠药入眠,总是做噩梦。

  4月7日这个夜晚,没有服药,没有噩梦,詹艳文睡了两个多月以来的第一个好觉。因为第二天武汉启封,可以开门迎客了,詹艳文也可以每天从清晨六点忙到下午两点,看着食客们端走一碗碗热干面,度过充实忙碌而又安稳的每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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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4月6日清晨,门口—人高的围挡还未拆除,他们就开始试营业了。一位过路人,看到店里的灯亮了,摸到了围栏里,一下买走了三碗热干面。没有张贴告示,没有拆除围挡,一碗碗热干面就顺着围挡上一个还未封死的小洞,传递到了一张张未被看清面孔的手上。

  随着热干面馆的开张,人们的日子总算是渐渐回归日常了。沿江大道上,开始慢慢出现了跑步的小哥,散步的情侣。熟悉的味道也回来了,小区内,单位旁,那个每天“过早”的摊子,开门了。

  武汉人的口味刁钻,味道不好的热干面店开不下去。但你要拉住一个武汉人问,哪儿的热干面最好吃,他大概率会为你推荐他家门口的那家小店。那是他从小到大养成的味觉习惯。

  走在武汉老城,几乎每个居民区附近,都会有至少一家热干面馆,开上了几十年。热干面店老板与食客的关系,也是老街坊邻居的关系。疫情似乎让这样的关系更近了,一位住在聋子热干面馆居民楼上的女士路过,问了声,“还剩粉么?”詹艳文便从桶里抓了一把递给她。

  离开前,女士看了看詹艳文的口罩上已经有的污渍,便嘱咐她口罩要换了。“现在的无症状感染者可多了,做好防护啊,记得买酒精消毒。”

  这位女士戴着一次性手套,拿到快递会在楼下拆掉,丢掉外包装再带上楼。她告诉詹艳文,自己每天回家仍旧会全身消毒。听了这话,詹艳文离店前,也跑去药店,买了瓶酒精,“还是怕啊,但是要生活挣钱。”

吃上一碗面,才有“回家了”的感觉

  对于大多数武汉人来说,热干面已经融入了生命,成为了一种生活习惯。有人说,热干面是武汉人生活的必需品,和每天都需要喝的水一样,有人觉得少了热干面,就难以成为一个宪整的武汉人。

  在社区忙碌了两个多月一天没休息的周耀,和同事一起专门请了半天假,赶在“解封”第一天的当口,开着车出来寻觅那些武汉街头曾经寻常的味道。“其实我们是想来吃隔壁家的烧麦的,但是没开门,于是就买了碗热干面。”

  封城期间,每天一睁眼,周耀就来到社区,帮助居民团购菜品,购买重症药品。因为经常买药,他成为了药店的VIP会员。“我是黄石路的一哥!”最多的一次,他和同事一口气买了一百五十份药,装了整整十五大箱,车子内堆得满满当当的。那些日子,周耀的盒饭里面最多的菜是萝卜,“我是再也不会吃萝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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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耀是土生土长的武汉伢,在他的记忆中,儿时“过早”就是吃的这碗热干面馆。边走边吃,或者是搬上一个塑料板凳,坐在店子门口吃,本是武汉人惯常的“过早”方式。

  现在,这样的场景在武汉的街头重现。只是因为疫情还没有完全消退,人们还不能聚集,店面一般也不提供板凳。但热干面就是要吃热气腾腾刚拌好的那一口,所以许多入便把口罩捋到下巴下,站在路边吃起来。

  在附近保险公司上班的张杰,4月7日正式复工上班。他需要在早上八点半打卡,所以八点十几分的时候,他骑共享单车到达聋子热干面馆,摘下口罩,站在路边,快速扒拉完手里端着的面,“热干面对于武汉人来说就是命啊!”在封城期间,他曾托了一圈人,花了三天时间,才弄到一碗热气腾腾现做的热干面。

  封城期间,物资急缺,想吃碗热干面并没有那么容易。有人花了五十块钱五斤的高价,团购了碱面,自己在家做起了热干面。封城后期,管制有些松动时,在便利店内,也可以买到半成品的热干面了。

  而滕建则是囤了一堆方便面形式的热干面,当做每天清晨的早餐。他是黄冈人,在老家时,热干面吃得并不多。从2015年开始定居武汉,他慢慢养成了清晨吃上一碗热干面的习惯,甚至出差在外地时,也会怀念这个味道。每次回到武汉,他都会在第一时间,找上一家热干面店吃上一碗,那一刻才有“回家了”的感觉。

  作家方方曾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回忆起她那些外地的大学同学,每次回武汉,必定会找上一家看上去最破的馆子,去吃上一碗热干面。

  有人4月8日下午就要离开武汉去长沙上班了,到了中午临走前,专门跑来聋子热干面馆,点一份热干面,在去异乡之前留住家乡的味道。有人在3月28日返汉通道开通后回到武汉,在解封时也赶紧出门,买上两碗热干面,一份自己吃,一份打包带回家给老婆吃。

  上午十点多钟,一架轮椅开到了聋子热干面馆前,店员拿出了一个板凳摆在轮椅前。今年76岁的陈昌铭,是在附近居住的独居老人。每天上午十点多钟,他都会开着自己的轮椅,来聋子这里吃碗热干面,再配上一碗蛋酒。

  和大多数人吃热干面“过早”不同,这就是陈昌铭的“早午饭”。封城打乱了他日常的生活作息,无人照顾,又不能出门,加之不会团购菜品,靠着社区网格员们送来的菜品,维持着每日的吃食。和记者交谈的时候一直注意不让自己的口罩掉下来,“我不能传染你们,我这么大把岁数要是感染了会成为超级传染源。”每天他都会观看电视里播放的疫情情况,“我们要感谢党和政府啊。”

“现在吃热干面,更多的是吃个心情”

  武汉人很难抵挡住别人在你面前吃上一碗热干面时的诱惑,尤其是在太多天重复单调的食物之后。虽然盒饭已经按时到达摆在社区门口的小课桌上,社区值守人员赵慧华还是被同事手上端着的热干面的芝麻香所吸引。打听到同事买面的地方,他吃到了两个多月来的第一碗热干面。

  赵慧华所服务的小区,是个老社区,在疫情期间,有几十人确诊。和社区的老人们相处时间长了,都慢慢培养出了感情,有人会为他们送来自家的零食。

  社区里面住着的一位武汉第五医院的医生,也染上了新冠肺炎,住进了雷神山医院。治愈出院那天,赵慧华去接,一路上心里还是感到恐惧,但见到走出医院的患者的那一刻,感刭恐惧没有了,除了感动还是感动。

  去逝者家中进行消杀时,他又会为人们的逝去而难过。4月9日,新的同事将要来接替他做了一个多月的工作,他要回到原来的单位上班,日子会松快一些了。

  武汉市第六医院距离聋子热干面馆两百米左右,医护人员们以往就爱来这里吃面。8号这天下午两点左右,护士王丽来上班,看到面馆开门了,赶紧给同事发去了消息。她自己也买了一碗,提着快步向单位走去。

  这家医院在疫情期间也接收了不少新冠肺炎病人。那些时日,也曾有患者和王丽打趣说,嫌天天早晨的白粥吃腻了,想讨一碗热干面。三月中旬,随着医院内新冠肺炎患者转诊到其他医院,王丽又恢复了心血管科护士的身份,工作更加忙碌了。但是回到家,她还是会给女儿做一碗热干面。

  而市民李越觉得吃下这碗面的心情是沉重的。他从热干面最早的1毛钱一碗,吃到了现如今的5元一碗。在武汉出生,成长,感受着这座城里的人陛格上的“火辣,毛躁,说话直来直去”,也心痛这些天的经历,尤其是人们不发声的那些时刻,让他觉得悲哀,“中国人就是这样,说扁就扁,说圆就圆。”

  民警骆彬已经套上了晚上执勤时将要穿上的衣服,他本来是陪将要返回深圳的朋友到医院来做核酸检测的。等待结果的空闲,他摸到了聋予热干面馆,“现在吃热干面,更多的是吃个心情。”

  这两三个月,他的身体里充斥过各种各样复杂的体验和情绪。一位待他如亲弟弟的老大哥,因为新冠肺炎去世,从发病到去世只有短短三天,直到今日,家属还未领到骨灰。在疫情大暴发的时候,他上夜班,“满大街看不到一个人、一辆车,甚至连一只猫一只狗都没有”。那时太压抑了,他就和一起执勤的同事互相递香烟来缓解压力。平常抽的十几二十块一包的烟早已卖光,店里只剩下了七八十一包的“奢侈品”了。

  疫情对于每一个个体的影响,都深深触动着他。从深圳回来的朋友,因为滞留武汉,在深圳的公司几乎停滞。封城期间,他曾为自己上了年纪的姑妈送菜,感受到疫情最严重的时候老年人们的绝望,“他们觉得,自己是最先要被淘汰的那一批人。”说到这里,这位一线民警不禁落泪。

  虽然解封了,他还是习惯性地嘱咐家人不要外出,家里人每天问得最多的一句话还是,“我们什么时候能够出去?”骆彬说,保持谨慎是必要的,现在还有好多无症状感染者,老婆孩子想吃啥,我买给他们就行了。现在最大的所求,就是一家人能够健康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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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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