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独者”难题

  “失独者”,是指失去独生子女的家庭。他们大多年过半百,很难再生养孩子。

  随着中国老龄化社会的加深,失独家庭仍在不断增多,成为社会不得不面对的难题。而失去孩子这种悲伤,不仅仅是老无所依可以概括的。

  虽然自2008年起,国家全面实施了对生育家庭特别扶助制度,不断加大帮扶力度,但尚未从国家层面建立对失独老人的抚恤、养老、意外伤害和医疗保险等专项安抚制度。

  一些地方,目前已经开始尝试通过整合政府和社会力量,解决这个问题。但各地情况不同,面对这个复杂严峻的社会问题,有些地方仍显得力不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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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不久,59岁的孙玉华服药自杀了。2008年,年仅23岁的女儿因车祸身亡,夫妻俩自此成为“失独者”。

  原本,他们将就着,和其他“失独者”共同取暖,日子还过得下去。2016年10月14日,孙玉华还在朋友圈发过十几张到海边游玩的照片,情态欢乐。

  但2018年,老伴林郁庆先后患上脑梗、癫痫,继而脑瘤。从辽宁丹东到沈阳,再到北京,老伴病情危殆,一直拖到2019年7月在北京完成首次脑瘤手术。谁知,丈夫的手术还没结束,孙玉华又得了肾结石、脑梗。

  回到丹东后十一个半月里,孙玉华陷入痛苦的绝境。丈夫耳聋,手术后成为智障;孙王华则一次次因脑梗发病,手术、医药、康复、养老院,花光了积蓄,并从兄弟姐妹那里借债十几万。她卖掉了金首饰,还打算卖掉房子。

  高血压、脑梗、胆囊炎的痛苦,丈夫的痴呆,让她彻底失去了生的欲望。她一次次向人抱怨“活不起”,尝试了种种办法自杀。今年5月16日,第三次脑梗手术前夕,她服下了从养老院偷来的半瓶安眠药。

赴京看病

  2019年7月1日傍晚,孙玉华头疼了一整天。傍晚,她从医院往出租屋走,“像碰瓷一样”撞上一辆汽车。孙玉华的三哥孙忠武说,“她还寻思,我怎么撞人家车了?爬起来就走了。”

  一年前,林郁庆在老家丹东查出脑梗,因为治疗及时,生活还算正常。但脑梗引发了癫痫,没多久又查出脑瘤。丹东治不了,他被送到沈阳盛京医院,手术做到一半,医生说做不了。2018年末,他们被推荐到首都医科大学三博脑科医院。医生说,动脉瘤的位置很危险,先回家休养两个月再手术。

  半年后的2019年5月27日,林郁庆在孙玉华、三姐、妹妹陪同下又来到北京,一直排队到六月二十多号,才做了脑动脉瘤手术。期间,孙玉华被发现患了肾结石,花3000多元做了碎石手术。林郁庆手术后,医生说7月2日可以出院。

  他们买好四张火车票,计划7月4日回丹东。孙玉牮心情愉悦。丈夫的病折腾了一年,终于告一段落。她不知道,疾病很快也攫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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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能是遗传,孙玉华以前就有高血压、糖尿病,但平时靠药物,控制得还不错。妹妹孙玉华在京时,孙忠武常打电话让她注意身体。“可她一心去护理她老公,有点忽视自己的病了。”

  7月1日晚上,孙玉华撞车倒地后,造威后座骨破裂。回到出租屋,她走错房间,进了别人的屋子。三姐回去,发现她一只脚没穿鞋,她还不自知······那天她感到头疼。但一家人即将踏上归途,她不愿节外生枝,忍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孙玉华头疼欲裂,被送到医院,诊断为脑梗,身体开始无法动弹。孙忠武听到消息,心想,“这下完了。得了脑梗还能好吗?他家还有一个病人。”三姐说,“一个病人还好。两个人都倒了,我整个就觉得天塌地陷了。”

  孙玉华躺在床上焦虑不已。丈夫的手术已经花了十几万,她的脑梗当天便花了7000多元。她害怕再花钱,实在不想再待在北京。三姑姐打电话给孙忠武,“老三,你们家来个人吧。”她抱怨实在照顾不过来,孙玉华很沉,翻身都困难。

  孙忠武很犯难。“三姐,这是北京,不是两三个小时就能去的沈阳。这是那么容易的事吗?我根本走不了。”因为2017年6月一次集体赴京申诉,孙忠武的身份证被锁兀,无法购买火车票。

  此时,孙玉华抢过手机,对哥哥哭喊,“三哥,三哥,你快救救我!”孙忠武“心像针扎的一样”。兄妹6人,二哥早逝,孙玉华和三哥关系最好。她曾说过,“三哥去哪儿我去哪儿。”

  孙忠武只能安慰她,自己正在想办法。他去找丹东市卫健委,但各种办法都不行,他提出派个车把孙玉华接回丹东,也被拒绝。卫健委只答应在市第一医院帮忙联系一个床位。

  和三姑姐商定后,他们在北京租了一辆救护车。在医院签字后,他们下午1点出发,孙玉华戴着氧气罩。行驶13个小时后,四人于7月3日凌晨到达丹东。这趟车花了1万。

  孙忠武之后才知道,脑梗发作需要在4个小时内治疗。这次千里转移,给妹妹留下了后患。

“同命人”抱团取暖

  孙玉华生于1961年,林郁庆生于1959年。兄妹中,孙忠武排行老四,孙玉华最小。他们的父亲在事业单位,母亲没有工作。当年招工,他们一起进了新成立的丹东纺织厂。上世纪90年代经济改制,迎来下岗潮。1999年,纺织厂倒闭。

  下岗后,他们开始到处打零工。林郁庆会木匠活,就跟孙忠武一起做装修工。一开始一天只有五六十块,后来能挣到100元。2015年之后棚户区改造,尽管不是每天都有活,他们一天能挣到200元。孙玉华则去给人做饭,后来又去当保姆照顾小孩,好歹熬到55岁退休。

  真正的命运转变,始于失去23岁的女儿。2008年,在快客汽车公司当售票员的女儿在车祸中身亡。

  孙忠武的妻子还记得,那天是“9·18”,“正好拉着警笛”。客车行驶到沈阳苏家屯,迎面撞上一辆急速行驶的大货车。孙忠武说,责任全在大货车,客车被撞得变了形.前排驾驶室的司机、售票员受伤,身体被卡住。不幸的是,后面又来了一辆小面包车,撞到客车的油箱上,导致客车起火。

  后来一次干装修活时,孙忠武听一个司机的朋友讲述,才知道更详细的情况。客车起火后,乘客慌忙逃散。车头玻璃被撞出了一个大洞,被夹住的司机指挥乘客从前面跳车。“一个一个都是从他们身上踩过去的。”那次事故,除了司机和售票员,乘客也死了两三个。

  法医通知他们,女儿是晕过去后被烧死的。可知情人却说,当时司机和售票员都没有晕厥,“还指挥乘客从前边逃。他们是被活活烧死的,尸体蜷缩成一团。”孙忠武说,事后的尸检也能看到两人肺部吸入的黑烟。“我搁旁边听着,都没敢说:哎呀那是俺家姑娘。”

  孙玉华夫妇从此垮了。林郁庆患上抑郁症,整夜睡不着觉,“就像飙(四声)了似的。”飙,在东北话里是“傻”“智障”“脑子坏掉”的意思。孙忠武说,丧女之痛,是夫妻俩后来一系列疾病的根源。“谁不想好好活你说?但她心里有阴影。”

  孙玉华夫妇没有得到太多的赔偿。孙忠武说,外甥女所在的是一家私营客车公司,只给了工伤赔偿;小面包车是“三无车辆”,车主一无所有,也没亲戚。最后大货车和公司一共补偿了20多万。

  他们不忍心睹物思人,卖了30多平米昀老职工家属房,添了点钱在元宝区买了50平米的新房。

  失去独生子女后,“失独者”往往精神崩溃,一蹶不振。2000年,孙忠武16岁的儿子考上了丹东最好的高中,进入仅有的三个尖子班之一。开学没几天,他骑着自行车去上学路上,被一辆货车撞死。“天天早上走的时候,就和他妈贴个脸,抱起他妈抡一圈。”他们赶到医院,人已经没了。“你说什么人能承受得了?”后来他们也想再怀孕,但身体己不允许。

  悲痛常年淤积在心,加上年龄大后引发各种疾病,这个群体自发抱团取暖。“失独者”刘香兰27岁的儿子10年前死于车祸。现在,刘香兰所在的筒子楼4个单元,就有3家“失独”老人。为了互相支撑和取暖,一部分人组成“同命人’联谊会。孙玉华夫妇患病后,也得到了丹东“失独同命人”群体的悉心关怀。

  最近十多年来,国家对“失独”家庭的扶助实施各省差异化标准,并不断提高。其中,辽宁省的“失独”扶助金从2017年的每人每月340元提高至500元,2019年再提至610元,即每年7320元。但这对身陷重特大疾病的人,只是杯水车薪。

  孙玉华夫妇病倒后,刘香兰多次找丹东市和元宝区卫健委反映情况,最终,市卫健委在2020年春节向他们发放了2000元特扶金。孙玉华多次试图自杀,孙忠武也几次找到市区两级卫健委请求帮助,但“没有动静”。

  刘香兰说,孙玉华治病的大部分药品都不在医保范围内。她死后,家人为她选了一块墓地,那里既靠近女儿的墓,又靠近姐夫的坟墓。“她姐的孩子以后去给爸爸上坟,还能顺便给她烧两张纸。”这块墓地花了1.2万,政府补贴了5000元。

  但刘香兰、孙忠武和几个朋友都说,政府的救助是缺失的。“什么都没有做。”孙忠武说,“如果政府的人去瞅一瞅孙玉华,说‘我帮你解决点实际困难’,她心里得到温暧,那绝对不会有今天。”

三次脑梗发作

  从北京回到丹东,孙玉华为了治疗脑梗,住院14天。

  两个人,不能全都倒下。孙玉华心里要强。一天早上打完吊瓶,她准备下床穿鞋、上厕所。她对哥哥说,“我能穿,能走。”哥哥去扶她,她还坚持,“不用来扶我,自个儿能走。”一条腿落地,她才知道,四肢都动不了了。

  这次治疗后,孙玉华头不疼了,但左半边身体瘫痪了。兄弟们把她送进康复医院,每天做肢体训练。没想到,10天后,孙玉华又得了胆囊炎。

  “胆囊炎它疼啊。后来实在受不了了,又拉二院去了。”孙忠武说,治疗胆囊炎又花去1万多。“这个时候她的情绪就有点不太稳定了。怎么老得病?”一有人去医院看望她,她就哭,请求别人给她买点药。

  出院后,她继续回康复医院训练。几天后她的肢体有所恢复,可以拄着拐,一瘸一拐走路、上卫生间,时不时在屋里转两圈。“失独”同命人刘香兰还给她找来一个师傅扎针灸。

  其间,由姐姐照顾的林郁庆来看望妻子,说话颠三倒四、反应慢。亲属们才发现,北京的手术留下了后遗症,林郁庆脑子出了问题。两边亲戚商量,把他们送回家,请个护工照顾。林郁庆听见了,走过来磕磕巴巴地问,“又请个律师,多会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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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丹东三个月后,三博医院打电话让林郁庚去复查。但去一次得花费上万元,就至今也没去。他常常头痛,会神经质地用手不断挠头。

  因为不满60岁,林郁庆还得交社保、医保。亲属们本想给林郁庆提前办病退,夫妻俩每月的退休金一共四五千,请个护工照顾他们。但居家一段时间,两边的兄弟姐妹轮流去照顾,很是不便。2019年9月,他们把老两口送进了元宝区的一家养老院。

  后来孙忠武后悔了。这是一家私人的养老院,离孙玉华家较近,看起来条件还不错,实际上,“钱不少收,还得不到服务。谁去谁倒霉。”孙忠武说,孙玉华夫妇住在一间10平米左右的小屋里,一个月费用3500元,不含取暖费。

  因为养老院饭菜很差,两边亲人经常做好吃的给他们送去,别的老人很是羡慕。孙玉华就不让亲人送饭。孙忠武隔天去看望妹妹一次,每次去都给她按摩,带她出去扎针灸。12月,刘香兰有一次做了鱼,去养老院看望孙玉华。她诉苦,“香兰姐,活不起了。”刘香兰无奈流泪,“活不起,你怎么弄?”

  此后没多久,新冠疫情暴发,直到今年3月份,亲友都不能再去探望,孙忠武只能通过视频跟妹妹联系。林郁庆自己的生活尚不能自理,更谈不上帮妻子做恢复训练。今年3月,疫情缓解,养老院依然不许探望。孙忠武强烈要求,才获准前往。有一次化刚到养老院,正好遇到孙玉华第二次脑梗发作。

  这是一次孙忠武事后反复讲述的过程。孙玉华睡起后,突然左边身体不能动。孙忠武给她按摩四肢,让她试着起来坐一下。谁知她在椅子上坐不住,总往后仰,说话也不清楚,开始舌头打卷。稍后,四哥也到了,两兄弟扶着妹妹走路,但孙玉华站都站不住了。

  孙忠武意识到,她犯病了。上午十点半,他们把孙玉华送到医院,迅速做了CT,结果很快出来。医生征求家属意见是否打溶栓。“溶栓有30%危险,30%有效,30%无效。”孙忠武说,“有没有效,都赶紧打。”医生说,很少见到家属这么痛快的。神奇的是,打完溶栓刚10分钟,孙忠武这边签字、缴费等乱七八糟的事还没弄完,孙玉华就说话清楚,胳膊腿也能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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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那么一小袋打进去,(血管)就疏通了。”第二天,孙玉华可以下地活动,9天后出院。这次神奇的治疗,让孙忠武知道,脑梗发作4小时以内送医治疗就无大碍,拖延过久便有危险。

  3月26日,老两口出院后回了家。林郁庆的大嫂和一位保姆轮流来为他们做三顿饭。在孙忠武的眼里和口中,妹夫林郁庆已是个“傻子”,老两口生活十分艰难。40多天里,孙玉华的绝望,肖沉日日积攒,每每称要自杀。

  5月10日后,糖尿病导致孙玉华的身体剧烈疼痛,后来是麻。亲人们给她买了各种药。见到三姐,她哭诉,“三姐,不能活了,又犯病了。外债还没还,又得住院。”忍受了几天的折磨后,她在5月16日午后被送往振安区医院。孙忠武说,原本准备送到条件好的第二医院,但二院的防疫要求太严,不仅进入者要做400元一次的核酸检测,而且每个病人仅限—人护理。

自认“兰花命”

  2016年10月14日,孙玉华兄妹们一起,自驾到大连庄河市的海滨游玩。照片里,孙玉华拈起一只海虾欣赏。她摆出备种姿势,时而跨着别人的摩托,时而伸开双手拥抱大海,时而双手指着岸边渔船作邀请状,时而摸着后脑勺摆酷,显得兴致很高。

  林郁庆在家照顾了93岁的老母亲两年,所以那次没有同去。“他也没怎么得好。”孙忠武说,林郁庆老妈走后一年,他的各种病就犯了。先天耳聋、脑梗、癫痫、脑瘤、智障;紧接着,便是妻子孙玉华各种犯病。他们的日子,再也没缓过来。

  2018年的朋友圈,孙玉华发了两条关于“养老金”的链接,还有一个算命游戏,“我的命运签:兰花命”。

  此后,夫妻俩在丹东、沈阳、北京连续看病,不断手术、打针、吃药。他们花光了手里所有的积蓄,还欠下十几万外债。服药自杀前半个月,孙玉华卖掉了自己的一个金镯子、一副金耳环、一串金项链,共得1.95万。

  孙玉华死后,孙忠武有些犯愁。“家里烂摊子事老多了。”他说,“跟我这几拿2万,从我弟弟那儿拿3万,几个兄弟都借了。现在人没了,这钱怎么弄呢?”生前,孙玉华提出要卖房子还债,可当时房产证还没办下来,没法出售。

  从内到外,孙玉华都走到了绝境。

  林郁庆只有“两三岁小孩的智力”,又有家族遗传性耳聋、肝病,既照顾不了自己,也照顾不了妻子。在卫生间刷牙,牙膏掉到洗漱台后面,林郁庆抠出雪花膏刷牙;楼下来了客人,让他去接,他出了门,摁手机的按钮,却责怪电梯不上来;让他出门买个盐,他出门不知所措。别人叫他,得大声喊,有时说他,他会发怒······

  在家里,林郁庆给妻子洗头,为了不让水流进脖子,他使劲按着她的脖子,“把她掐得嗷嗷叫”,可林郁庆听不见。亲人们不敢让他帮孙玉华洗澡。“他不知轻重,水一开,能把孙玉华烫死。”孙玉华给丈夫洗澡也很艰难。“得坐在凳子上给他擦。洗了两次,把她累得不行”······再以后,孙玉华的四哥来给她洗澡,林郁庆由他妹夫领去澡堂。

  三姐说,他们大哥不在了,二姐癌症,各家都有难处。姊妹6人中,林郁庆夫妇感情最好,就是命不好。有一次,孙玉华让丈夫去柜子上拿一个物品,林郁庆走过去不知道该拿什么。“孙玉华急得气得差点没从床上爬下去。成天就跟他这么个人在一块儿,沟通不上,确实也够呛。”但有时他也明白她疼,就“龇牙咧嘴”帮她按摩,疼得她嗷嗷叫唤,“完了孙玉华就骂他。”

  5月16日犯病那天,上次的主治医生说可能是脑梗发作,孙忠武不开心。“按照医方,一天三顿吃药治脑梗,光是丁苯酞,一个月就要花掉1400。”换到振安区医院,拍了CT,孙忠武看到,片子上血管堵塞的标记很明显。“先前堵住的那里发黑,不近处,新堵住的地方是一片白色。”

  孙忠武问,怎么才40多天又犯了?医生说,“三犯五犯都有可能。”接着又说,“你这堵的是这边(右边),你要再堵这边,那不—下就完了,不就全身瘫痪了吗?”孙忠武没太多心。第二天妹妹死了,他们才想起,医生的话可能加重了她的心理负担。

  第二次脑梗住院时,隔床住着一个70岁的老太太,做了五六次脑梗治疗,已经完全不能动弹,由老头照顾。“就能吃饭,吃得多拉得多”。孙忠武说,老头每天给老太太擦洗,累得气喘吁吁。“她一看,就想,我将来不就这下场吗?”

  孙忠武觉得,妹妹守着“一个傻子”,自然心情不好。“要是守着个正常人,她高低不能死,她不能走这条道。”

  最后这次自杀,约在5月16日傍晚5点多。孙玉华打了—下午吊瓶后回了家。孙忠武热了饭菜,帮妹妹盛饭,她说“我自己盛”,又说“你走吧”。孙忠武劝她,“你别上火,这都小病,上次咱不治得挺好。给你疏通疏通,就又可以活动了。”孙忠武跟妹妹说好,第二天早上去验血,他给她送饭去。

  哥哥走后,孙玉华翻出了从养老院偷出的半瓶安神镇静药物阿普唑仑。为了不被发现,她把药片放在另一个药瓶里。在沙发上服下后,她到床上躺下。直到晚上6点多,林郁庆发觉不对劲,才打电话呼唤姐姐。

  晚上七点半,孙忠武接到林郁庆的电话,妹夫在电话里“啊,啊,啊”喊叫,他觉得出事了。随后林郁庆姐姐接了电话,说孙玉华服了药。在丹东市第一医院抢救一夜后,因为无法洗胃,孙玉华于5月17日上午9点20分左右离开人世。

  她没留遗嘱,也没有与屋内的丈夫告别。

好几次想不开

  林郁庆三姐说,她听过孙玉华说要自杀“不下二十遍”。仅三哥孙忠武明白记得的自杀,就有五六次。

  孙忠武记得,孙玉华第一次试图自杀发生在2019年8月,即从北京回来后一个月。当时她已住进康复医院,三哥、四哥轮流照顾。一天下午,孙忠武出去买饭,回来发现妹妹正躺在地上哭泣。他一眼看出了底细。原来孙玉华爬下床,又试图爬上窗边的床翻窗跳楼,但肢体僵硬,没爬上去,掉在地上。

  “你可别闹了。”孙忠武劝她,“这是二楼,你跳下去也摔不死。摔伤了我又倒霉,还不得我照顾?”孙玉华略感歉意,连说,“好,我不跳了,不死不死。”

  住养老院时,已经“飙”了的林郁庆没有行为能力。有一次,孙玉华晕倒,一头卡在床和小柜的缝隙里,爬不起来,她大声喊丈夫,“你给我捞起未,捞起来!”但林郁庆耳聋听不见,直到隔壁邻居赶来把她拉出来。孙忠武事后说,“给我气坏了。”

  今年疫情结束后,孙玉华在养老院两次尝试注射胰岛素自杀。胰岛素用于治疗糖尿病,一管药液50多个刻度。按医生规定,病人一天注射4次,除了一日三餐前15分钟各注射一次,限定较少剂量,夜晚睡觉前还要打一次长效胰岛素。但若不按时间注射,将会因血糖过低,休克而死。

  第一次,孙玉华没力气,没拔出活塞。“他要叫他老头拔,老头也不会。”又过了几天的一个上午,孙玉华拔出很大的刻度,扎入肚子。然后她觉得头晕,还出门告诉别人。孙忠武去看妹妹,发现妹妹裤子上有水,又看到针管液体少了100个单位,才发觉。“针头歪了,没扎进去,注射的胰岛素都流出来了。”那次之后,他们把胰岛素放在她够不着的高处。

  孙忠武说,其实去年刚从北京回来后不久,她就自己注射过两次胰岛素。孙忠武当时不懂,去问护士要不要紧。护士大惊,赶紧去测血糖。幸亏她对那款胰岛素已经耐药。

  今年3月26日离开养老院前,其他老人告诉孙忠武,“你们回家小心,不要让她点煤气。”所有人都知道,孙玉华不是吓唬人。刘香兰说,“要是她点了煤气,受伤害的就不止她一家,那一栋楼都有危险。”回家盾,孙忠武拿铁丝把他们家的煤气阀拧死,让他们用电磁炉做饭。“这样她就办不到了。她弯不下腰。要能弯腰,她早把煤气点着了。”

  但孙玉华还是一次次说要自杀。“她也不避开林郁庆,见谁来都说。”林郁庆的三姐说,有时候林郁庆有片刻清醒,能说两句完整话。他常年戴着助听器,又常常弄丢。“一个就要几千块。”有两次听到妻子想死,他走过来激动地说,“她死,我也死!”

  “脑梗要治好了还不疼,但糖尿病,它疼啊。”孙忠武几次听到妹妹说,“我遭不起这罪了。”林郁庆三姐也劝她,“你得为他活着,他得为你活着。”

  有次从康复医院回来,她打算两人一起去跳鸭绿江。后来林郁庆比划着讲给别人。孙忠武说,“她让林郁庆把她推江里去,林郁庆跟着跳江。”林郁庆不肯。

  身体的疼、麻,让孙玉华受不了。她死前一周,孙忠武有天打不通电话,感到不妙。他一大早赶去,在楼梯口遇到林郁庆姐弟俩下楼,以为出了事。一问才知,他们下楼买豆腐脑。孙忠武便转身回家了。随后他知道,孙玉华在楼上,用钉在衣柜上练臂力的绳带套在脖子上,试图上吊。“那次我不担心,因为那带子很矮,她勒不死。”

  没想到几天后,脑梗第三次发作。从医院回家后,孙玉华找到了合适的机会。这次,她成功了。

  孙忠武谠,他们兄妹6人,孙玉华最小。小时候父亲脾气暴躁,常常一个嘴巴下来,打得人眼冒金星,唯独对孙玉华,父亲从来不打。“俺们从小谁都不敢惹她。”孙忠武说,“她命真苦。”

  孙玉华的一生,前半部分还算幸福。然而随着女儿在她47岁那年车祸身亡,幸福顷刻崩断。此后,她的命运每况愈下,一堵再堵,一痛再痛。晚年,高血压、糖尿病开始吞噬身体,照顾重病丈夫时,肾结石、脑梗、胆囊炎也纷至沓来。

  孙玉华自杀后,林郁庆被亲人们牢牢看着,家里窗户也都钉死了。火化那天,亲人不让他去,他像发疯一样,冲向妻子的遗体。“他俩也是孩子走后刺激的,要不哪能这样?”三姐说,“前几天下暴雨,他不打伞就跑出去,说要去江边。我拽都拽不住。”但三姐已陕70岁,家里还有91岁的婆婆和小外孙,一家四代人都要照顾。“谁能天天守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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