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防疫是如何走向失控的?

“政府也好,个人也好,企业也好,都必须要在健康和生存之间做一个选择。政策在落魄的现实面前,起不到多大作用。”

在茂密苍绿的热带雨林中,蜿蜒流淌着红色的河流,身穿白色防护服的医疗工作人员坐在船上前行,一路为年迈的土著居民接种新冠疫苗。这是发生在巴西亚马逊州首府马瑙斯的一幕。

藏在雨林中的古老城市马瑙斯,最近因为新冠疫情而频频闻名全球:群体免疫的失败案例、发现变异病毒株、医疗系统崩溃缺氧致人死亡······

而这只是巴西的一角——自新冠疫情暴发以来,巴西的数据一直位居全球前列,目前累计确诊病例超过1000万例,今年1月的最高单日新增更是达到8.5万例。

这样的现状与政府不负责任的态度脱不了十系。被称为“南美特朗普”的巴西总统博索纳罗,早就说过新冠肺炎只是小感冒,他不但不赞成封城和居家隔离的政策,在公共场合也不戴口罩,还推荐治疟疾的药物来治疗新冠,其本人和多位家人、官员也都感染新冠肺炎。

在巴西圣保罗生活的中国人只得更加小心,保护自己和家人免受病毒的侵害。有身边朋友感染的坏消息传来,但也有好消息,巴西从今年1月起开始全面接种新冠疫苗,计划在上半年为5100万人接种,约占总人口的四分之。

“总统才是最大威胁”

当地时间2月19日,博索纳罗走进巴西东北部帕拉伊巴州的某居民区。支持者挤满狭窄的街道,包括博索纳罗在内的很多人没戴口罩。他被簇拥在人群中,和民众握手并拥抱,露齿微笑自拍。

“这次见面是计划外的短暂停留,谢谢你,我的东北。”他在推特上写道。这条推特后来被归类到“博索纳罗2022年总统”的标签中。

在博索纳罗为大选积攒人气的同时,巴西新冠疫情的确诊和死亡人数高居全球第二,仅次于美国。截至2021年2月20日,累计确诊病例超过1000万例,累计死亡人数逼近25万。

“巴西总统是巴西应对新冠疫情的最大威胁。”医学权威杂志《柳叶刀》直言不讳道。邻国巴拉圭、阿根廷、委内瑞拉的领导人都对博索纳罗表示过不满。“巴西统一卫生联盟阵线(UNISaude)”将他告上国际刑事法庭,指控其犯下“危害人类罪”。

博索纳罗是美国前总统特朗普坚定的支持者,作为极右翼保守派,这位前陆军上尉抨击多边主义,反对同性恋和堕胎权,歧视黑人与女性。但他在巴西依然很受欢迎,去年的民调显示,疫情反让博索纳罗的支持率上升。

“也许因为博索纳罗说出了很多人不敢表达的内心黑暗。”巴西纪录片《民主的边缘》如此评价。

博索纳罗的一名支持者告诉《凤凰周刊》,虽然博索纳罗经常出言不逊,但比起其他肮脏的政治家,“他至少是个诚实的人,在当下混乱的巴西政局里,没有其他更好的总统人选了”。

特朗普和博索纳罗都强调,抗疟疾的药物羟氯喹对于治疗新冠肺炎有作用,但实际上还没有科学证据能证明其疗效。此外,美国和巴西都是在疫情初期不重视抗疫,后期却将重心放到恢复经济上。

博索纳罗从一开始就否认新冠疫情的严重性,认为这是一场“小型流感”;他在公共场合不戴口罩,多次参加大型集会,以至于联邦法官称,“总统如若继续违背防疫法令,将面临罚款”;有人问他如何看待新冠逝者,他甚至说,“的确有一些人会死亡,抱歉,但这就是人生。”

“历史会证明谁对谁错,数字本身说明了一切。”巴西前卫生部长曼德塔在去年4月被总统解雇后,留下这样一句话。此后不到一个月,曼德塔的继任者、新任巴西卫生部长泰奇也宣布辞职。他们都推行积极的抗疫政策。

2020年7月,博索纳罗宣布自己确诊新冠,但很快恢复健康。几天后,第一夫人米歇尔也被确诊并痊愈,但其祖母却因新冠肺炎去世。博索纳罗的小儿子雷南,长子、参议员弗拉维奥先后确诊感染;巴西公民部长、教育部长、矿产和能源部长、总统首席安全顾问等联邦高官也都确诊感染。

尽管如此,博索纳罗依旧不以为意。去年9月,联合国大会第75届会议在线上举行,博索纳罗抱怨说,

“部分巴西媒体将疫情政治化,在民众中间散播恐慌”,“媒体使用‘足不出户’和‘经济问题稍后再议’等标题,使得国家和社会陷入混乱”。他还认为,正是由于他领导的巴西政府采取了一系列大胆措施,才稳定了就业和经济。

疫情给最近几年本就疲软的巴西经济带来重创。按照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的预测,2020年巴西将出现近120年以来最大的经济衰退——经济将萎缩9%。而据巴西政府2021年2月初公布的数据,巴西2020年度工业生产总值比起上年降低4.5%,是2016年以来的最低值。

巴西央行的最新报告则预计,2020年巴西经济衰退4.32%,这与IMF的预测差距悬殊。此外,2020年巴西政府债务占国内生产总值(GDP)比例达88.1%,家庭负债率达50.26%,吸引外国直接投资同比下降50.6%,失业率超过14%。

当地华人采取自救

随着疫情的蔓延,博索纳罗对待中国疫苗的态度也发生着改变。

就在去年,博索纳罗曾信誓旦旦地说“巴西不会购买中国疫苗”“中国疫苗是不安全的”。但到了今年1月25日,他连发两条推特称,中国政府已经批准向巴西出口5400升科兴疫苗活性成分,阿斯利康新冠疫苗的活性成分也在加速审批。“感谢中国政府的体恤,以及我的部长们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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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保罗州是巴西第一个与中国谈判进口疫苗的州,州长若奥·多利亚是亲华派,也是2022年巴西大选中博索纳罗的竞争对手,两人在抗疫政策、引进中国疫苗等问题上持不同见解。

有专家分析,博索纳罗对中国疫苗的态度从反对变为感谢,一是因为巴西在今年年初再次达到疫情高峰,二是国内各州共同呼吁要购买中国疫苗,此外,一向对华强硬的特朗普的下台,也让博索纳罗的对华态度变得温和。

在巴西圣保罗,留学生和当地华人早就等不及了,“能接种的话一定会去接上。”上海小伙子田宾说。他自高中就来到巴西留学了,现在是巴西祎思(IEST)企业咨询公司的合伙人,全家人都在圣保罗生活。疫情暴发以来,一家人近两年都没回国,以前每年都会回国一到两次。

去年国内疫情刚开始的时候,田宾的公司协助巴西最大的华人社团“巴西华人协会”申请了出口资质,很多巴西的企业和机构能通过该协会将防疫物资送回中国。

后来,巴西的情况也逐渐不容乐观。“巴西整体不重视疫情防控,也没有系统性地普及防疫知识。”田宾说,“比如在电梯等密闭空间里要戴口罩,要对空调进行消毒,确保空气流通,开会时保持社交距离······很多巴西人不了解新冠。”

田宾为此联系上《张文宏教授支招防控新型冠状病毒》的出版社,一个月内将其翻译成葡萄牙语版本,在巴西出版了5000本,捐给卫生站、贫民窟社区、各地政府和一些企业;该书的电子版达到30万人次的阅读量。一些机构发来感谢的反馈,田宾所在的公司也因为防疫措施做得比较健全,80人中只有2人感染。

圣保罗大学的中国留学生苗芳已经快一年没去过学校。去年疫情暴发后,学校转为线上授课,她一直待在家里,社交为零。当巴西人对疫情变得麻木与疲惫,重新回到酒吧和海滩享乐时,苗芳仍然不敢出门。

巴西(中国)贸易发展商会执行会长池荣彪告诉《凤凰周刊》,疫情开始后,中国人基本很少出门;但本地人基本不会严格遵守防控政策,除了常规聚会,不少人也参加支持或反对总统的游行一一他们戴着颜色灿烂的自制布口罩,防止飞沫传播。

池荣彪身边传来坏消息。公司同事法比安娜告诉他,全家除了她,都感染了新冠肺炎。先是在医院工作的姐姐感染,接着一起生活的父母也被感染,有基础疾病的母亲病逝。法比安娜因为没和家人生活在一起,逃过一劫。

但巴西人依然保持着乐观的天性。前段时间,池荣彪接待了一位很久不见的巴西朋友。在咖啡厅,朋友和他握过手,开玩笑似的提起前段时间感染的经历,“真是到鬼门关走了一圈,现在完全恢复了”。池荣彪嘴上安慰他,心里忐忑不安,回家之后立刻洗手。

圣保罗人拉法也感染过新冠肺炎。号称“五年才感冒一次”的这名壮汉感染期间感到浑身无力,靠在家吃感冒药和维生素治疗,好在三天就恢复了。后来,照顾他的妻子又感染了。但比起病毒,拉法抱怨更多的是巴西的高税收和低工资。

根据疫情变化情况,圣保罗州划定不同防疫级别以及政策,但很多人说,经济下滑比疫情更为可怕。此外,由于缺乏处罚措施,州里制定的防疫政策极难落实。

“政府也好,个人也好,企业也好,都必须要在健康和生存之间做一个选择。政策在落魄的现实面前,起不到多大作用。”田宾分析称。

池荣彪也能理解巴西人的“心大”。来到巴两十几年,他认识的巴西人都很会享受生活,崇尚活在当下,周六运动、周日聚会,海滩更是生活中必不可少的场所。

除了防疫,在巴西的华人还要警惕反华情绪。博索纳罗的儿子、众议员爱德华多曾在社交平台称,新冠疫情的罪魁祸首是中国。虽然巴西多位政要都表态维护巴中关系,但田宾能感受到,每每这样的发言,都会让反华情绪变得更为强烈。

田宾做过一个社交媒体账号,将中国的经济新闻翻译成葡语,希望更多巴西人了解中国,但过去一年,经常会收到关于疫情的反华评论。

新冠疫情也给一些人带来机遇。有数据显示,2020年疫情期间,巴西网店的数量增加了近40%。拉法告诉《凤凰周刊》,疫情期间他通过在网上卖口罩、温度计等防疫物资,挣了几十万里亚尔。

田宾所在公司的税务和会计咨询业务去年虽然几乎停滞,但互联网和运营的业务增加了,公司因此还调整了结构,今年扩招员工。他准备在新的一年学习西班牙语,将业务扩展到巴西以外的其他拉美国家。

“群体免疫”宣告失败

在巴西,因为防疫不力冲上媒体热搜榜的并非圣保罗,而是马瑙斯。它位于亚马逊河干、支流的交汇处,拥有世界上最大的浮动码头,交通较为闭塞,依靠船运与空运,也因此保留了许多传统土著文化。

2020年明,有研究称,马瑙斯达到66%的新冠感染率后可能实现“群体免疫”。但到了10月,其疫情迅速反弹,严重程度甚至超过第一轮。

《柳叶刀》发文分析称,拥有超过200万人口的马瑙斯,由于经济水平有限、家庭居住环境拥挤、获得清洁水的渠道有限,以及对乘船出行的依赖(交通工具环境拥挤)等潜在因素,新冠病毒在这座城市广泛传播。

在该市确诊的病例当中,还发现可能具有更强传染性的变异病毒株。有专家对去年12月该市的新冠病毒进行复核检测,在31份样本中有13份检测出变异病毒株,与此前在英国和南非发现的变异病毒有部分相同之处。

去年年底,由于马瑙斯的确诊病例短时间内快速增长,医疗卫生机构超负荷运转,医疗系统崩溃,氧气瓶耗尽,有数十人甚至因为氧气瓶供应不足而窒息死亡。

何塞是马瑙斯的一名大学老师,他告诉《凤凰周刊》,他本人、父亲、两个姐姐都在今年1月感染了新冠肺炎。当月,马瑙斯的死亡人数超过了去年后7个月的总和。

除了马瑙斯,亚马逊流域的其他城市——例如北部罗赖马州的BoaVista和西北部朗多尼亚州的PortoVelho-情况也十分严峻。据西班牙《国家报》网站2月19日报道,86岁的巴西土著老人阿鲁卡·茹马最近因新冠肺炎并发症,在Porto Velho的医院中去世。阿鲁卡是茹马族最后一名男性,曾经逃过了民族灭绝大屠杀,是该土著民族的活历史,却死于新冠肺炎。

“新冠病毒是‘外来淘金者’带来的。土著居民区的卫生状况和基础设施堪忧,一旦感染,居住偏僻的他们很难得到有效救治。”关注当地土著文化的何塞分析说。

何塞的父亲今年80岁,患有肺癌,去年12月下旬,在做肺癌手术治疗准备时被检测出患有新冠肺炎。“那是全家人一生中最糟糕的时刻”。发现父亲感染后,他立刻把79岁的母亲送去姐姐家,他则留在家里照顾父亲。

医院床位有限,接收的都是重症患者。何塞带着父亲先后去了两家不同的公立医院,却始终没能住上院。父亲只好回家治疗,结果出现呼吸困难和血氧饱和度下降,CT结果显示,新冠病毒损害了他40%的肺。

几天后,何塞终于带父亲住进一家保健机构,这才得以转入医院,获得政府提供的免费公共卫生服务。全家人在失去父亲的担忧中度过了圣诞节。好在父亲逐步恢复,在2020年最后一天出院了,“全家像打了一场胜仗,充满了喜悦和希望”。

但与此同时,由于年初医疗系统的崩溃,医院进行重组,调整医生比例和业务类型,本可以做肺癌手术的科室都用来治疗感染新冠肺炎的病人。父亲虽然逃过新冠一劫,肺癌手术却被推迟。

“病毒突变,疫苗稀缺,我们除了在家,别无选择。”何塞说,他自己也感染了新冠病毒,但属于无症状者,在家靠流感药物、维生素C和自制茶进行治疗。“随着死亡越来越普遍,人们不断失去至亲,还产生了额外的心理问题。”他无奈地说。

马瑙斯的疫苗接种是从今年1月下旬开始的,根据巴西的国家免疫计划,接种分为三个阶段,先是医疗卫生人员、75岁以上老人、印第安部族等高危人群;再是60岁以上老人;最后是流浪汉、慢性病患者、教育工作者、重度残障人士、公交运输从业者。

马瑙斯女孩安德莉亚带着80岁的祖母去接种了疫苗,这是一家人最近唯一感到安慰的时刻。但她告诉《凤凰周刊》,她十分担心今后的情况,因为很大一部分人仍然不遵守宵禁政策,不戴口罩在街上聚会,市政当局也没法进行有效核查。此外,接种疫苗时出现有人“插队”的现象,导致接种工作一度暂停。

祖母接种疫苗时,安德莉亚为她拍下一张照片。她戴着口罩,布满皱纹的眼睛带着笑意,充满平静和喜悦。这样的平和实在难得,因为前不久,祖母刚刚送走了自己的儿子——安德莉亚的叔叔因为新冠疫情去世了。

安德莉亚说,祖母的笑容给了她力量。她也祈祷更多入学会保护自己、照顾好家人,熬过这场不知何时才能结束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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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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