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工厂复工,供应链负面影响仍在持续

刚刚过去的2021年圣诞节,美国各大企业不计成本地从越南空运礼物,赶在节日之前卖出去。美国服装零售巨头Gap花费5亿美元(约合32亿元人民币),包机将延期交付的货物从越南空运到美国。

受疫情影响,自2021年7月开始,越南供应链刮起逆风:南部至少19个省宣布封城,新冠死亡人数一度占到全国的80%。到了年底,疫情仍未好转,反而迎来强势反弹——截至12月7日,越南日均新增确诊病例达到1.4万例以上,累计确诊病例130多万例。此外,越南卫生部发出新的警告:奥密克戎变异毒株令人担忧,其传人越南的风险非常之大。

李成(化名)是中国某家电制造企业驻越南的总经理,在越南最大城市胡志明市管理着一家拥有1200名工人的工厂自疫情暴发以来,其所在工厂不得不在封城的情况下艰难运营。

自2021年10月起,随着越南各地逐步解封,工厂为了赶制订单,工人每天加班2小时,周六也要上班。李成告诉《凤凰周刊》:“我们工厂有九成工人返岗。手头的订单已经排到农历新年前的最后一天(2022年1月31日)。”

“疫情暴露了当前全球供应链的局限性。”越南国家社会经济信息中心主任Tran Toan Thang指出,虽然在越南生产具有良好前景,但疫情对企业的影响至少会到2023年。但他依然认为:“长远来看,越南的进出口形势将继续保持良好增长态势。”

越南在全球经济中扮演着超乎寻常的角色。过去20年里,越南年出口增长了近20倍,2020年达到2830亿美元。在这里,TCL、美的等中国家电企业制造冰箱、洗衣机、电视机;三星电子、LG电子等韩国企业生产智能手机;Calvin Klein. Gap等美国时尚品牌生产T恤衫、牛仔裤;耐克、阿迪达斯和彪马等美国体育品牌则加工了数亿双鞋。越南的封城,究竟对地区乃至欧美制造业供应链产生了多大影响?

华人工厂被迫停产近两个月

李成从得知胡志明市封城到工厂实施封闭管理,只用了不到1天时间。

从2021年7月开始,越南疫情失控,当局实施了严格的封锁,禁止封城地区居民出门买菜,越南人民军担负运送生活必需品的工作。胡志明市所在的越南南部地区是工业重镇,从封城开始,越南政府要求工厂实施“三就地”模式:企业要让工人“就地生产、就地用餐、就地住宿”,才可继续运营工厂否则就要停工。

为了不让工厂关停,李成为工人购买了床单、蚊帐等生活用品,还在工厂院子里搭建了几个临时厕所,每天为工人订一日三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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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南的工厂原本是不具备寄宿条件的。一部分外勤人员需要外出采购,无法做到理想中的全部封闭。”李成抱怨说,“1200人的工厂最终只有20%的工人决定留下来。他们白天上班,晚上在厂房打地铺睡觉。我们只维持了一条生产线,生产重点型号的冰箱和洗衣机。”

每周工厂需要全员核酸检测,这也是一笔不小的支出。李成核算了封闭管理的成本:

“除了每名工人的核酸检测成本60元(人民币),企业还要负担购买口罩和消毒液,加上订购一日三餐及日常管理费,短短几周就花了10万元。但这并没有换来工人的理解,他们因为被关在厂房内而抱怨连连。”

“三就地”模式没能减缓疫情,反而加大了集体感染的风险。该措施让许多工厂陷入—人确诊、工厂遭殃的情况。李成的工厂也未能幸免。2021年8月中旬,工厂的法务人员确诊感染。“确诊员工立即被转移到当地医院,同步对所有工人进行核酸检测。随后筛查出十多例确诊患者。”他说,自发现确诊病例至10月解封,工厂一直处于被迫停产的状态。

另一家中国汽车制造企业驻越南负责人陈明(化名)告诉《凤凰周刊》:,封城期间,当地物流交通也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胡志明市以及跨省交界地区都设有检查站。车辆通过时需出示通行绿码或向有关部门提交申请。由于进出口货柜的提领及放行缓慢,胡志明市内城河码头造成了货物积压。”

2021年第三季度的数据显示,越南国内生产总值(GDP)同比下降6.17%。这是自2000年以来,越南经济首次出现一个季度的负增长。李成直言:“封城的这两个多月,恰好是为美国‘黑色星期五’(注:感恩节的第二天,圣诞购物季的开始)做订单的日子。工厂停工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为了度过危机,一些企业不得不削减订单。

耐克在美国销售的鞋子,有51%是越南制造。因越南商品短缺,耐克公司下调了销售预期,预估已经减产了1.8亿双鞋。

苹果公司也暂停了部分MacBook和iPad在越南的生产,且不得不在中国批量生产AirPods3。苹果公司表示,由于越南的生产问题,部分新款iPhone 13的发货将被推迟。

日本知名滑雪登山用品品牌GOLDWIN宣布,因核心产地越南的封锁,将有价值30亿日元(约合1.6亿元人民币)的产品受到影响,特别是近年来广受欢迎的防寒靴。

根据美国商会2021年8月的一项调查,20%的美国企业正在将部分生产迁出越南。欧洲商会表示,约18%的公司已将部分生产转移到越南以外,另有16%的公司正在考虑转移产地。

虽然目前很多工厂已经复工,华尔街研究公司BTIG分析师卡米洛·里昂(CamiloLyon)认为,越南工厂停产的影响或将持续到2022年第一季度。“这场剧变带来的影响还未计人相关服装和鞋类企业的股票中,挑战尚未结束。”

企业想尽办法号召工人返岗

据中国越南商会胡志明市分会会长赵骞介绍,胡志明市主要集中了鞋业、纺织、家具、电子行业的工厂“至少到2022年2月,这些工厂恐怕都无法承接新订单,而需要赶制停工两个多月落下的旧订单。”

随着城市解封,胡志明市和周边省份取消了关卡限制。然而,企业并没有等来工人重返工作岗位,而是迎来工人的“返乡潮”。

据越南政府的估算,总共约有200万人返乡。胡志明市的街道上,工人们戴着口罩和头盔,将包裹架在摩托车上,开足马力逃离这里。美国一东盟商务委员会越南首席代表吴秀城直言:‘这次痉情封城的经历,让许多外来打工者受了倒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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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成集团是全球最大的运动鞋制造商。2021年10月6日,其位于胡志明市的工厂正式复工。但根据当天的统计,只有20%至30%的工人回到了原先的岗位,超过4万名员工未能按时返岗。另据越南纺织服装协会估算,行业原先雇用了300万人,但有100万人已离职或暂时无法上工。

赵骞告诉《凤凰周刊》,一些中小企业的中方技术人员同样在解封后陆续回国,他们的离开对工厂复工也造成了一定影响。

幸运的是,李成所在的工厂躲过了“返乡潮”。“我们工厂的工人多来自当地,几乎没有外乡人。如今九成以上的工人已经回来上班了。”

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大学荣誉退休教授卡尔·塞耶对此评价说:“越南政府认为,只要打开工厂的灯,启动机器,工人就会回来。但现实是,你不能强迫他们回来。”

随着生产恢复,不少企业也在2021年底加大招聘力度。越南政府副总理武德儋此前表示,企业首先要考虑返乡人员的相关权益,包括工人的住房、福利等问题。

此前,越南政府和企业曾想尽办法,吸引工人们重返工作岗位。政府官员通过给工人们发送短信,努力说服他们返回工厂。政府还举办过线上招聘会,承诺为返岗的工人减免房租,并将优先为他们提供疫苗接种的机会。

耐克公司在越南的制造商向返岗工人提供了100美元奖金,相当于普通工人月薪的四分之一。新百伦运动鞋公司的制造商承诺,将为住在胡志明市附近省份的工人提供免费班车。

为了留住工人,陈明在封城时期坚持给他们发放60%的工资。他解释道:“汽车厂的工人属于熟练工种,新人很难立刻上手。我需要留住有着10年以上工作经验的老员工。”

李成则不止一次与工厂的确诊工人进行过密接。他头一次成为密接者,是在对工厂20%的工人进行核酸检测抽查时发现的。根据

越南卫生厅的统一要求,复工的企业需要每周对15%至20%的工人进行一次核酸检测。

不过,李成并没有因发现确诊病例而关停工厂“根据胡志明市的最新要求,这名确诊工人属于无症状感染者,有照顾自己的能力,可以居家治疗。密接者也只需回家隔离15天。如果15天后核酸检测呈阴性,就能返回工厂上班。”

由此来看,越南的防疫策略已然发生转变——从“零感染”转向“与病毒共存”。赵骞介绍说:“当地已经停止了‘三就地’的闭环管理,允许工人返回居住地。如今转为‘三绿’模式,即持有核酸检测阴性证明(绿码),以及工厂和社区均是没有疫情的绿色环境。”

工厂复工后,陈明要求后勤部实行分班制,只允许一半员工来工厂上班,另一半员工居家办公。“两班员工互不见面,各值班一周。我们还为工人们设立了约500元人民币的防疫奖金,奖励那些没有出现疫情的流水线。”

12月10日,李成所在的胡志明市终于开始接种新冠疫苗加强针了。但令人担忧的是,越南是东南亚疫苗接种率较低的国家之一。截至2021年12月初,越南约5500万人口中,只有约56.5%的人完成了疫苗接种。据说美国服装和鞋类协会正在游说拜登政府,向越南捐赠更多疫苗。

供应链的问题比疫情更为严峻

虽说疫情造成了不小的麻烦,海外投资者依然加快脚步在越南攻城略地。

一位当地华人律师告诉《凤凰周刊》:“2020年越南工业地产市场并没有因为疫情而受到影响。很多华人反而抓住这个机会注册公司,购买土地,建设工厂”赵骞也向记者证实说:“不少企业都正抢着购入越南工业区的土地。”

2021年9月,雀巢公司宣布,未来两年将投资1.32亿美元在同奈省建设全球最大的咖啡生产厂。同月,全球包装领军企业瑞典利乐也有了新动向,将对平阳省的纸盒工厂增加投资500万欧元。明底,韩国LG公司将向北部港口城市海防的工厂增加14亿美元投资,提高OLED面板产量。另外,根据越南政府的最新声明,耐克也将继续扩大在越南的投资和生产。

全球研究咨询机构埃信华迈(IHSMarkit)分析,新冠疫情不会削弱越南作为主要制造中心在全球价值链中的作用。短期供应链中断将迫使企业承担一定的后果,但不会因额外增加成本而撤离越南。

“越南是东盟的主要贸易伙伴,也是该地区投资目的地的首选。”德国智库阿登纳基金会(KAS)首席代表弗洛里安·费耶阿本德认为,“等到越南解除封锁并加速疫苗接种后,经济活动将会重新启动。”

越南政府常务副总理范平明在2021年产厂。同月10月召开的越南第十五届国会第二次会议上表示,“预计2022年越南的GDP增速将达到6%至6.5%。这是因为越南正努力从疫情中恢复制造业和出口。”

世界银行最近发布的《越南宏观经济报告》亦指出,10月的经济数字显示,收缩已经触底,越南经济发生了积极变化。随着经济活动逐渐恢复,越南的工业生产指数、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有所反弹,但尚未恢复到疫情暴发前的水平。

但在德国科学与政治基金会学者迪特尔(Heribert Dieter)看来,目前的主要障碍是运输成本,从东亚到欧洲的海运集装箱成本增加了近10倍。“供应链的转变为越南创造了机会,但目前的负面影响将持续存在。运输成本在2023年或2024年前都难以恢复到正常水平。”

这也是李成所在的家电行业面临的最大风险——零部件供应不足、家电芯片短缺、高昂的海运运费是比疫情更为严重的危机。

“我们在越南生产的洗衣机,包括风机、电路板在内,有四成以上的零部件得从中国运来。近期由于中国的限电措施,导致相关零部件供应不足。”李成直言,愈演愈烈的全球芯片短缺问题也波及家电领域,洗衣机同样面临“芯片荒”。

除此之外,从中国青岛到越南胡志明市,单个集装箱的海运运费已从原来的约600元人民币上涨到约2000元人民币,但还是一箱难求。李成说,由于原材料成本上涨,为了保障订单,只能给订单提价。“多家工厂已将订单价格提升了近三成。”

由于越南大多是组装工厂处于生产链末端,对供应链依赖度高。越南外交学院外交政策与战略研究所副所长Nguyen Anh Tuan认为,“需要更新对供应链问题的处理方法,制定适合新冠疫情的方案。例如加速原材料的本地生产,以替代从他国进口。同时使进口原材料的来源多样化,避免对少数单一来源的产品过度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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