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省抓捕债权人: 一起没有人指证人的行贿案

(一起经济纠纷,演化为一起刑事案件,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借款给人,却被限制人身自由5个多月,取保候审一年,办案机关既不撤案,也不认错。两年多来,山东曲阜的孔德华苦苦追索,不断向有关部门投诉举报,要计个说法。

孔德华是裕达建工集团山东分公司的负责人,因为与江西红海集团的借贷纠纷,2016年6年,被江西上饶广丰区化公安局以“非国家工作人员行贿罪”带走,随后被批捕。在关押了半年后,在看守所内与借款人签下和解协议后取保候审。

江西红海集团的另一命债权人赵永贵的遭遇,与孔德华如出一辙,后者被关押15日,已于今年6月4日向广丰区公安局提起国家赔偿申请。因建设工程承包协议,引发与江西红海集团纠纷的还有3家建筑商,期间,无一不接到江西办案机关的跨省传讯。

获得自由后的孔德华、赵永贵发现,因合同诈骗罪、挪用资金罪入刑的借款人王润南从未供述受贿罪一节。此前,济宁市中院、山东省高院两级司法机关出具的判决书也确认王润南与几名当事人之间系民间借贷关系。但这些,未能阻止江西警方对孔德华等人的抓捕或网上通缉。

一起经济纠纷,演为一起刑事案件,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7月26日,《凤凰周刊》记者在不表明身份的情况下,与江西省公安厅经侦总队有关处室负责人沟通案情。该负责人表示,省公安厅在审核相关案件材料后,发现越永贵不涉及犯罪,已明确要求上饶、广丰两级公安机关对赵永贵案作整改和纠正,当事人也可以寻求国家赔偿等相关的法律救济途径。

而同样罪名被抓,关押时间更长的孔德华也向江西各级机关、监察委投诉。不过,该负责人表示,还未收到孔的材料。

项目“一女多嫁”

孔德华与江西红海集团的交集始于3年前。孔是裕达建工集团山东分公司的负责人,2013年9月初,孔德华江西红海集团曲阜分公司红海置地公司(下称曲阜红海)签署了一份施工承包协议,裕达公司承包曲阜红海在曲阜的高铁国际广场工程项目。

按约定,孔划转500万元保证金到曲阜红海账户上,打第二笔保证金时,对方要求打到杭州润华实业投资有限公司账上。提此要求的是曲阜红海总经理王润南,王润南称杭州这个公司是江西红海的关联企业,王还顺势要求孔德华个人借他130万,并出具了借条。

三个月后,因曲阜红海公司h面的原因,孔德华的施工队并设能进场开T。孔去找王润南协调退故,并写了两份退款通知,王依言退给他800万元的保证金,尚欠借款和200万元保证金。

2014年6月25日,在浙江普陀游玩的孔德华突然发现王润南无法电联。惊惶之下,孔联系上杭州朋友。中国建筑技术集团公司杭州公司总经理朱国华,两人见而后,孔德华才知道来的公司也与曲阜红海签了施工协议,并支付900万元保证金。事发后,朱国华的保证金还分文未退。

另一个債权人赵水贵也联系不到王润南,赵是浙江八达建设集团有限公司鲁南大区总经理.之前和王润南签订了施工意向合作协议,并先后支付了600万元份和280万元的个人借故。王润南还手中条:因曲阜红海公司资金周转需要,今永贵个人借款人民币300万元,利息两借期三个月,到期不还赔付违约金每天千分之一。

交了钱的赵永贵等到那年年底.等来开工的消息,期间,王润南退回350万的保证金。

据上饶市检察院”饶检公诉(2016) 16号”起诉书认定。曲阜红海总王润南从2013年上半年至2014年5月期过虚构自己全权负责项目招标和合同器事实。编得八达公司等五家建筑企业版证金3200万元,借款1180万元,案发后,还履约保证金和借款1470万元.剩余2910万元被其用于炒股、还债及个人消费支付数额特别巨大,构成合同诈骗里。

债权人的往来单据上,都盖有曲海的公章以及阮样华的法人章,阮祥江西红海集团董事长阮火海之子

根据最高院相关法律条文规定: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员。以该单位名义对外签订经济合同取得的财务部分或全部占为己有构成的。除依法追究行为人的刑事责任外,位也依法应当承担民事责任。

“阮火海(江西红海集团董事长)的态度还是很坦诚的,要我们去公安笔录,并表态不推诿、不逃避责任。”。华说,从2015年底开始,阮火海口1气变他让赵永贵、孔德华等人走法律程序,讨要欠款。

跨省抓捕债权人

2014年至2016年间,赵永贵、孔德华等人分别向济宁市各级法院起诉,济宁中院、山东省高院等先后依法判决曲阜红海置地有限公司“偿还原告赵永贵借款本金280万元、250万元保证金及利息”,判决“曲阜红海置地有限公司承担担保责任,偿还孔德华130万元借款及利息”等。

正当孔德华等待当地法院的执行结果时,却被江西警方网上通缉。“被通缉和被抓前,一点征兆都没,也没有谁提前询问过我,什么也没有。”2016年7月1日,孔德华被正式批捕,罪名是“涉嫌非国家工作人员行贿罪”。

孔德华被江西公安带走后不久,赵永贵也听到了风声,但不以为然,认为:“法院者判了的事,都是对公账户打款,也有借条字据,会有这样的行贿吗?”

过后不久,他手机里,不断接到江西广丰一位自称是庞华的公安短信,让赵去江西走一趟,配合调查取证。谨小慎微的赵把这些往来短信作了云数据保存。短信里,庞华承认曲阜红海借钱是不争的事实,赵质问那为何要来抓我?庞华说那是另一回事。

很快赵永贵得知“孔德华已经在里面了”,他躲到老家的一个僻静酒店,一面写控告材料,一面切断了与外界的所有联系,“本身心里很坦荡,但是对这种乱来的行为,我却很紧张。”他开始到处打听上网通缉某个人需要什么程序,公案系统朋友告诉他,公案内部相关审批程序很严密,他稍稍放宽心。

2016年10月11日,赵从杭州东站去山东潍坊,在车站取票口,一个警察找到他说,你叫赵永贵是吧,你的身份证有问题。赵才得知已被江西公安网上通缉,带他走的是三个江西民警,罪名和孔德华一样,两人分别被关在上饶县和广丰区看守所。

“里面10个人一间,实在遭罪不过”。第十五天的时候,赵永贵与曲阜红海公司签了一份和解协议。该和解协议的甲方为曲阜红海置地有限公司,乙方为浙江八达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丙方为赵永贵。

该协议部分条文颇为强悍:根据生效民事判决,甲方应支付乙方、丙方保证金及违约金、借款本息、诉讼费用、执行费用、等全部费用合计人民币1000万元(实际更多一些),现甲方自愿承担人民币250万元,其余由乙、丙方自行协商份额,各自承担,与甲方无关。

协议的前置条件更是醒目,“本协议签订当日,甲方(曲阜红海)应向上饶广丰区公安局申请撤消对赵永贵“非国家工作人员行贿罪”的刑事控告,如赵永贵未获得释放(含取保候审),则本协议自动失效。”

“中午签的协议,下午5点就放人”。协议里,赵永贵的权益大幅缩水,对方只答应应偿还250万元,而山东两级法院判决书中明确,曲阜红海应偿还本金利息等合计红1000多万元。“在那个环境已经是乘人之危了,关我在牢里,让我签这个是不公平的。赵哀叹。

赵永贵出来后,阮火海到广丰看守所接他,还办了两桌酒想给赵压惊,赵愤怒地拂袖而去。

在看守所关了5个多月的孔德华也在签了类似的一纸和解协议后,被取保释放。“只有签了协议,在阮火海的运作下,才能取保候审。”孔的律师、北京盈科律师事务所刘永斌律师告诉《凤凰周刊》记者,那个和解协议当时是一个妥协策略,因为本身对刑事案件来说这并不具备法律效力。

借款变为行贿?

获得自由身的赵永贵、孔德华两人开始寻找加在自己身上的“罪证”——“向非国家工作人员行贿罪”,但在王润南案涉及的法律文书中,未发现对上述罪名的表述。

2014年6月25日,江西广丰区公安分局对王润南涉嫌职务侵占一案立案调查,同年11月26日侦查终结,并以王润南涉嫌合同  Screen诈骗、挪用资金罪向广丰区检察院移送审查起诉,后经最高院指定管辖,最终由上饶  Insert市检察院于2016年4月6日以此两项罪名向上饶市中院提起公诉

2016年10月24日,上饶市中院以合同诈骗罪判处王润南14年有期徒刑,并处罚金人民币五十万元;犯挪用资金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四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五十万元。

从公安侦查到检察机关公诉,王润南案卷里,并没有关于受贿罪的指控,上饶市中院的判决文书上也并无受贿罪这一罪名。而山东济宁中院、山东省高院和上饶市中院的判决书里,均有王润南与赵永贵、孔德华等人之间系借贷关系的表述。

王润南不服审判决提出上诉时,也辩称与几个债权人之间属正常的借款,而非诈骗。

在赵永贵、孔德华等人搜集相关资料时意外从王润南妹王伟珍处得知在两人被抓前,上饶广丰办來民警和江西红海集团董事长阮火海等人,到浙江金华,找到王伟珍,试图通过打亲情牌。改变王润南的口供,从“借款变为行贿”。

王伟珍告诉记者,2016年4月12日,饶公安局民警庞华和广丰公安局民警周义忠还有三名民警到金华找到她,建议去当地一家咖啡屋“谈点事”.王伟珍按约前往,后发现阮火海也在场。

据王伟珍说,当天谈话主旨是,江西方面的人希望她去杭州游说王润南的儿子王一澄和前妻, 起去上饶看守所见王润南,要王润南把儿家企业的借款说成商业贿赂,“这样阮老板就不用还钱或少还钱了。”

谈话时,王伟珍录了音,时间显示是在2016年4月12日的上午10点30分至下午1点20分。据王称,双方的谈话地点在浙江省金华市丹溪路梧桐树咖啡屋。

这场漫长的谈话并无成果,王伟珍的偷录举揩也说明她对江西公安和红海集团老板心存猜忌,王伟珍-开始就婉拒 对方安排父子在看守所见面的要求。录音里的一个声音称, 可以把王润南从看守所带到外面,“相对体面的见他儿子”。

王说见了面也不一定改口的,对方说他有办法办到,只要王伟珍把人带到广丰就行。

金华之行后,“办案民警不断电话催促”,王伟珍硬省头皮到杭州,被嫂子斥责促一顿赶出门,广丰公安复又催促,最后说,王润南儿子若不来,王伟珍定要过去。

“那天是4月19日,一早9点多,我在广丰看守所门口等到一辆别克商务车,车上下来民警庞华阮老板夫妻及阮的律师。 庞华和阮老板两人说了一会儿,我听不懂,庞华就去提审王润南,后来叫我去里面见哥哥。”

在看守所内会见的录音清晰显示,王润南情绪激动,“上次阮总当面,我说得很清楚了,我说没有的事,是不能编造的,编造的话,离事实越来越远了。不是这回事,我不能说是,哪怕把我枪毙了,我也不能做。”“我十年、二十年出来后,回到浙江,碰到这些借钱给我的人,还不骂死我?借钱给你,还说我行贿。我做什么人,撞死好了。”

有关江西红海集团负责人与办案民管赶赴金华沟通的这段经历及目的,《凤凰周刊》记者与阮火海求证,阮表示此事宜跟曲阜红海置业现任总经:理孔祥龙联系,孔祥龙则称,“不清楚此事。

和解协议是否有效

虽然王润南的“不配合”,但对赵永贵、孔德华的跨省抓捕还是发生了。

曲阜红海的债权人之、央企中技集团杭州分公司总经理朱国华还接到广丰警方的电话,对方让其去上饶,把行贿的事情说说清楚。

这之前,江西红海集团董事长阮火海多次联系他,要求对王润南犯下的罪错,和中技集团各担半,“红海只愿付欠款的四成”。朱国华拒绝,说这是国家的钱,坚持打官司,“他每次打电话后,过一会儿警方肯定来电话说你什么时候到上饶来趟协助调查。

2016年快过年的时候,三位警员从上饶赶到杭州,拿着传唤证找朱。朱国华手里此时已经有杭州下城区法院依法判决曲阜红海偿还相关债务的判决书他心里有底,“你们今天想带走我,是走不出去的,除非当地警方来。”几名江西警员讪讪地答应到辖区派出所说话。但过了不久,辖区民警回话称,几个江西警察待了一会儿就走了。

施晓良也是曲阜红海的五名借款人之一,在广西南宁经商的他也接到过江西的几个电话,施推托没去,他听说江西红海集团准备把他作为最后一个来对付,先把“能耐大的几个搞掉”。“要是当时把我列入网上通缉,我也会跟他们一样”。

法院已经判决曲阜红海要偿还相关欠款,在没有具体指证人的情况下,上饶、广丰警方为何执着以非国家工作人员行贿罪名传讯甚至网上通缉相关债权人?曲阜红海孔祥龙反问道,“我相信公安机关办案子也不是无理取闹,不会没有证据,现在是法治社会,没有人敢徇私枉法或者盲目地办案的,是不是?”

孔祥龙解释,赵永贵、孔德华的被释放,是因为签了和解协议,“出来以后又说这样子,那样子。”孔表示,赵和孔两人缺乏诚信,当时孔、赵两人分别找了一一些领导跑到上饶,跟阮总沟通了此事,“我们才妥协签了这个和解协议,我们不撤诉,你想孔德华和赵永贵能放出来吗?

而在看守所内签就的和解协议书,在中国政法大学民诉法专家杨秀清教授看来,也有硬伤,“这是曲阜红海公司在山东省两级法院民间借贷纠纷案判决不利的情况下,采用刑事控告的方法以达到迫使债权人放弃上述判决利益的非法目的。”

“几名当事人的陆续关押释放,足以证明曲阜红海纯属诬告。”杨秀清认为,关在看守所的赵水贵等人虽然在和解协议1然字,但该协议应认定属无效合同。因为协议所附条件地红海公司申请撤销对赵永贵的非国家工.作人员行贿罪的刑事控告,“以非自诉的刑事案件作为交易,属附不法条件的合同,因此不发生法律效力。”

内地民商法专家隋彭生教授也认为,合同法第45条1款规定,“当事人对合同的效力可以约定附条件,附生效条件的合同,自条件成就时生效,附解除条件的合同,自条件成就时失效。”该协议中,赵永贵等人的释放,是建立在红海撒销刑事控告的基础之上的,属于不法条件,赵等人的释放与红海的行为无法律上的因果关系,赵永贵不能承担该协议上的义务。

对江西红海集团方面的说法,上饶广丰区公安局一位办案民警矢口否认,他说,公安机关独立办案,对相关当事人办理取保候审等,严格按照法律程序,并不受其他因素的支配影响。

省公安厅已责令整改、纠正

然而,令人倍感讶异的是,这份和解协议却被广丰区法院确认合法有效,近期还判赵永贵承担因法院查封曲阜红海十地的相关损失,并将其列人失信人名单,但对曲阜红海应支付的相关款项,在判决书中,只字未提。

一个值得关注的细节是,上饶市中院关于王润南案的刑事判决书(2016赣1刑初4号)显示,在经办王润南案过程中,王的律师提出,侦查机关在询问其当事人时,6次违规让阮火海、郑素娥进人看守所,要求其配合公安机关制作笔录,为非法证据。

该判决书载明,侦查机关承认只有2次让阮氏夫妇进人办案现场,证据收集程序存在一定的瑕疵。

与王润南案关联的两位债权人为何被抓,取保候审后又不给明确说法?《凤凰周刊》记者联系了江西省公安厅经侦总队执法监督科有关负责人。该负责人称,在审核赵永贵的案件材料后,没有发现赵涉嫌犯罪的证据。

该负责人还称,作为上级公安机关已要求上饶、广丰区两级公安机关及时对此案进行整改、纠正,现在该案等同于撒案处理,赵永贵是无罪之人。对赵因故被广丰公安无辜羁押多日,可以寻求相应的法律救济途径,如国家赔偿之类。

“赵永贵案件的纠正非常不容易,花了很大精力,我们上级机关跟上饶、广丰公安部门进行了多次反复沟通,一切拿证据说话。”该负责人建议,对相关民警的涉嫌违法犯罪的指控,可以找检察机关和纪检部广]进行投诉反映。

今年初,最高人民法院发布一号文件,要求严格执行刑事法律和司法解释,坚决防止利用刑事手段干预经济纠纷。而去年12月,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也联合修订印发《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关于公安机关办理经济犯罪案件的若1规定》,明确规定了相应的纠错措施和法律责任,防止侦查权力滥用。

该规定还要求,公安机关、人民检察院应当按照法律规定的证据裁判要求和标准收集.固定、市查、运用证据,没有确实、充分的证据不得认定犯罪事实,严禁刑讯逼供和以威胁、引诱、欺骗以及其他非法方法收集证据。

最高检、公安部现在的规定则明确,经济犯罪案件由犯罪地的公安机关管辖。如果由犯罪嫌疑人居住地的公安机关管辖更为适宜的,可以由犯罪嫌疑人居住地的公安机关管辖。

孔德华现在静静地等10月31日这一天的到来,按照有关的法律程序,在撤销取保候审后,办案机关超过一年未移送起诉、作出不起诉决定或者撤销案件的,他有权向办案机关申请国家赔偿,“再苦再难, 也一定要为自己讨个说法!”

编辑 崔世海

美编 盖奕璇

来源《凤凰周刊》2018年第27期总664期P46-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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