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下,三十万燕郊住客的北京上班路

在车上堵了1小时之后,张敏最终决定从公交车上下来。此时是清晨七点半,天还未亮,气温零下。检查站就在前方200米,但公交车就这样缓慢地挪动着。车上的人逐渐焦虑起来了,有人拨打了市长热线,更多的人拿起了手机,在社交平台上抱怨着自己的遭遇,陆陆续续有人下车。

坐在李明私家车上的拼车乘客也下车了。而李明进退两难,只能跟着车流一点点地挪动。最终,他花费了五个小时才到公司,已经是中午一点。

李艳每天所乘坐的班车,绕了一大圈,换了三条路线,想要找到一条进京不堵的路,失败了。司机从驾驶座位上站起来,询问乘客,“大家看是继续在这儿堵着还是返程?返程的话我就把钱退给你们。”车上的大多数选择回程,李艳没能去上班。

这是1月8日上午,居住在河北燕郊的跨省通勤一族,进京上班的经历。随着石家庄和邢台等河北地区疫情的不断升级,进京检查站对于进京人员身份核查也逐渐严苛。此前的1月3日,河北省委书记王东峰在河北省应对新冠肺炎疫情工作会议上表示,要“以实际行动当好首都‘政治护城河’”。

大多数人在刷完身份证后都顺利通过,河北籍的人被拦下,需要填一个承诺书,表明自己没有去过石家庄等高风险地区。身份证大数掘显示没有天天通勤的人,也需要下车填上这份承诺书。

政策在不断变动,当天还堵在路上的人们,陆续收到居住地居委会的消息,或者是刷新闻看到了进入北京的新政策——需提供“核酸检测报告加工作证明和居住证明”,否则将在检查站通过时被劝返。

到1月12日,廊坊市发布《致广大市民的一封信》,要求全市市民自觉进行为期七天的居家观察,并展开全民核酸检测。廊坊市成为继石家庄、邢台之后第三个全境封闭管理的河北地级市。在地图上处于两个直辖市北京和天津之间,但行政区划上属于河北廊坊的“北三县”(三河、大厂香河),同样在封城之列。这样,这些每天都要进京上班的人们,暂时不用堵在路上了。

image.png

在检查站一头折返的人们

身份证贴上机器,“通过”,一声机器发出的清脆女声响起。检查站工作人员声音嘶哑地维持着秩序,叫喊着身份证上的名字,脚时不时会在地上跺上几下。太冷了,人们都裹紧了自己的衣服。

在距离检查站两百米处拥堵了一个多小时后,张敏下了公交。步行通过检查站耗费了十分钟。

1月8日早上8点左右,刘苗苗像往常一样下楼开车右转,经过收费站,驶上京秦高速。而收费站和检查站之间不到两公里的路程,她的车走了四个小时,往常这段距离一般只需花费十分钾。京秦高速上的检查站,一共有四个可以刷身份证通过的机器,现在检查变严后,仍旧只安排了两名工作人员。

而这天是周五,常和李艳同乘班车的一个户口在石家庄的人,没有上车。李艳常年坐二十元一趟的班车前往公司所在的望京。每天坐这趟班车的人基本固定,周三周四过检查站时,这个石家庄人被要求单独下车填表,一车人多等待了半个小时。周三时大家没有迟到,对于等待没有怨言。而周四上午9点20分班车才到固定的下车点,几乎所有人都迟到了,不满的情绪开始蔓延。周四晚上,司机师傅在群里提出,希望那位石家庄乘客不要再搭班车了,免得耽误大家时间。

之后又来了新政策的通知,环京上班族需要14日内核酸检测阴性证明、居住证明、在京工作证明才能进京。许多人周五当天就请假去做核酸检测,多数人是在周六和周日马不停蹄地去排队做核酸检测,以及开证明材料。

在燕郊住了十几年了,李艳能明显感受到燕郊的行政效率还是比不上北京,她奔波了两天,才把证明材料弄好。

李艳的丈夫是一名网约车司机,每天清晨都会开车进入通州再接单,一般情况下,拉活的范围就在通州区内。周六那天他着急去通州拉活,到了检查站因为没有核酸检测证明被劝返。返回后他去医院取了核酸检测报告,丙到检查站时,又因为没有居住证明材料被劝返。因此三天没能跑车拉客了,对于这个家庭来说,损失了一千多元的收入。

为了能够在新的一周正常上班,有人决定1月11日清晨五点半就从燕郊出发。而李艳的两位同事,则是选择在周天收拾好了行李,借住到北京的亲戚家。李艳所在的这家保险公司,有六百多名员工,其中大约三十人在燕郊居住。

等匆忙做完核酸,到居委会排队开好各项证明,周一上班时,李艳发现,检查站工作人员没有检查她所准备的三项证明。

张敏却没有这么幸运,她比李艳早几十分钟到达检查站,因为核酸检测结果还没出来,被劝返了。在寒冬的清晨来回步行了十公里,张敏最终还是向领导申请了当天居家办公。到了1月12日张敏终于筹齐三证抵达公司上班后,却接到了廊坊宣布封城的消息。

选择燕郊居住,就必须适应这些要求

在自然地理上,北京被河北包裹着,一条潮白河分隔着北京和河北省三河市燕郊镇。1月8日,“三河市河渠长制办公室”发布公告称,为了最大程度阻碍疫情传播,有效防止疫情流入京津,拱卫首都安全,严禁市民通过潮白河等河道的冰面进入京津地区。为了防止有人“偷渡”,潮白河河道上已经新增了隔离围挡。

而在行政边界上,河北和北京被一个个检查站所分隔。在燕郊居住而在北京上班的人,早已经习惯了通勤路上的检查。平常,检查站一般是抽查,而到了有重大活动的日子和节日,检查会变得严格,每人每车都需要检查,刷身份证。每每这时,张敏就会提前一个小时出门。

严查在2020年疫情暴发后变成常态。张敏记得,去年三四月份时,进北京不容易,到了六月北京新发地疫情暴发,进燕郊成了难事。慢慢的,核酸检测报告、居佳证明、工作证明,成了在疫情吃紧时能够跨省通行的身份认证。

2008年李艳刚搬来燕郊住时,燕郊去往北京的交通还很顺畅,她在燕郊买了一套五十多平方米的房子,房价才4000多一平方米,是当时通州房价的一半。在北京工作的最初几年,她不停地搬家,而房租也随着每次搬家不停上涨,从最初的几百块涨到一千五。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李艳心一横,“还是得买房”。李艳上班的公司在国贸,在她的印象中,从2006年开始,就已经开通了国贸到燕郊的直达公交。她没有考虑过离北京远一点区县的房子,选择燕郊,主要是房价便宜而且上班相对方便。许多人考虑在燕郊买房,都是类似的原因。

可是随着通勤人数的增加,交通也逐渐变得拥堵起来。在燕郊生活了十多年的董建感觉,大概是从2015年之后,检查站的俭查也逐渐频繁了起来。而据他观察,在硷查趋严的同时,相应的工作人员却没有增加,拥堵也就成了常态。

从2019年11月1日起,北京市又发布规定,外地车辆进入六环以内道路和通州全域要办理进京通行证,一年最多十二次,一次最长七天。

在北京工作三年后,刘苗苗于2017年在燕郊买了房。因为没有北京车牌,她只在冬天时开着自己的吉林牌照小轿车上班,春夏秋则骑摩托上班。

在燕郊居住、北京上班,就是要擅长使用各种交通出行组合方式。李艳每天下班一般会先乘地铁到达通州,再搭乘在这里跑网约车的老公的车回家。而张敏每天的通勤时间超过四个小时,清晨她一般六点半出门,在家门口坐公交一站直达六号线潞城地铁站,再转几路地铁差不多花一个多小时到达公司附近的地铁白石桥南站。

很多人不能理解,天天刷身份证形成的大数据,能够证明他们是通勤人员了,为何还需要这繁琐的三项证明。但选择了在燕郊居住,就必须适应这些要求。

image.png

燕郊人的北京梦

大部分选择在燕郊居住、在北京上班的通勤一族,工作地点一般都是在朝阳区,多半是国贸附近上班。“公交三十分钟直达国贸”,是燕郊房地产开发商最能打动人的广告。加上较低的房价和宽松的调控政策,许多人选择了燕郊。

正因如此,燕郊也被人称为“睡城”。而据政府披露的数据显示,燕郊120多万人口中,有三十多万人在北京工作。乜就是说,周一到周五的每天早高峰过后,这座北方小镇,将会空去超过四分之一的人口。

燕郊不算是传统意义上的镇。这里的人口规模比不少县级市还要大。而国内知名的房地产中介公司,其在燕郊的分店等级要比在一些新一线城市如成都、苏州等地还要高半个等级。这些都依赖于,它与北京相邻,实际上是北京的卫星城。无数在北京漂泊打拼的异乡人,会在更经济的考量下,选择在燕郊安家。

为了能给才十个月大的孩子提供更好的居住环境,张敏一家三口和公公婆婆一起搬到了燕郊。这里三室一厅的大房子,月租金只要两千多元,这个价格,在她工作的白石桥南附近,只能租一个三居中的次卧。她选择自己承担每天四个多小时的通勤时间,来换取宝宝更舒适的成长环境。

在燕郊买房还可以把户口迁过来。李艳从衡水老家迁来了户口,成为了一名燕郊人。

最开始住在燕郊,一切都让人觉得舒适,张敏能在小区门口买到附近农民种的新鲜蔬菜。刚搬进自己五十平方米的新家时,李艳觉得生活终于安定了下来。那时,不堵车,每天早上坐公交半个小时,就能到国贸。

其实燕郊也在变化,作为一个紧邻北京的河北小镇,它不仅承担着疏解首都人口的功能,不少破认为不适合在北京城区发展的产业,也被蒸西接纳。比如,动韧园服装批发市场、天意小商品批发城,这些本来存在于北京三环内的大型批发市场,不少商户被转移到了燕郊。

最初虽然在燕郊居住,但李艳的社保都交在了北京。在燕郊看病不能报销,她总是会选择在北京看病。到了2017年,京冀两地在燕郊签署了医保直接结算服务协议,燕达医院开通了异地就医结算系统。这意味着在北京工作、居住在燕郊的人,在燕达医院看病的医保待遇和在北京相同。

对比于老家衡水,燕郊的生活也便利很多。李艳快要退休了,2015年,她把最初在燕郊买的那套小一居卖了,换成了大三居,她打算未来一直在燕郊生活下去。

因为河北石家庄和邢台等地疫情暴发,1月12日,廊坊也执行全域封闭的政策,所有人被要求居家隔离七天。张敏所在的小区发消息说,小区只进不出,得到这个消息时,她还在北京上班,下班买了一个小推车以及够家人吃七天的食物。

但下班回家的公交车却不能进入燕郊了,被丢在检查站前的张敏心急如焚。家中的宝宝等着她回去喂养,她拨打110想要寻求帮助,却被告知这不是他们的职责。最终,她拉着小推车步行通过检查站。检查站前停靠着多辆私家车,其中一辆小面包车装着白菜,张敏和司机讲价到二十,她和车上的白菜一起出发了。

车上司机师傅告坼她,现在封城了,他这白菜能卖15元一棵。车子才开了一公里多,张敏就被这个面包车司机赶下了车,“燕郊到了”。张敏既气愤又无奈,只能拉着小推车,步行了三十分钟到家。

“等疫情好一点,我要搬离燕郊,回北京住。”张敏打定了主意。但是对于那些已经在燕郊置业的人,搬家却不是那么容易。

3
凤凰周刊